机器时代的空位期
旧的社会契约正在瓦解,新秩序迟迟未能成型。
这是一段空位期。狼群、帝国、智能体与市场蜂拥而至。各方各自草拟立国宪章,至今没有一派能够凝聚全民共识。
我们先从狼说起。
乔纳森·毕豪,不只是在为科技新贵辩护。他为这匹“狼”写下了迄今为止最精妙的一套立国论述,这正是他值得所有人正视的缘由。这场论战远未尘埃落定,我们才刚刚看清博弈各方的真面目。
一、狼的神学
毕豪的立论,处处带着尖锐的挑衅。长久以来,世人奔赴美国,是向往它的平等。托克维尔笔下的新大陆,阶层壁垒微弱,贵族阶级不复存在,普通国民都怀揣着民主赋予的自信。可毕豪却说,他奔赴美国的初衷恰恰相反:他追寻的不是人人均等,而是“充满差距的伟大”;不是加拿大安稳平淡的生活,而是美国社会陡峭向上的阶层落差。他坦然承认,大多数普通人移居加拿大或许会过得更安逸。但美国有一团烈火。烈焰灼烧绝大多数人,只淬炼出少数熠熠生辉的强者。
这正是其论述极具危险性的地方。不在于言辞粗鄙,恰恰在于它足够精巧。他没有用庸俗的自由放任论调鼓吹不平等的合理性,而是直指平等需要付出代价:平等极易滋生嫉妒、平庸、随波逐流与物质至上,最终演变为所有人相互对抗的混战。一套绝对公平的考试制度固然公正,却也会碾碎想象力;一个向所有人普及尊严的社会,会让追求卓越变得狂妄冒进;一个竭力托举全体民众的体系,或许只能养育出安稳体面、却格局狭隘的普通人。
这一刀锋利刺骨,我们不能视而不见。
整个二十世纪,一众发展型国家都对“社会应当给予普通民众什么”给出了清晰答案,而新加坡的答卷最为干脆:托举每一个人。完善的住房、基础教育、医疗保障、就业岗位、社会秩序、公共交通、储蓄体系、职业技能与阶层流动,构筑起一套高效运转的治理体系,筑牢普通人安稳的生存底线。
这套制度不仅合乎道义,更具备极强的现实功利性。发展型国家需要国民,工厂需要劳工,军队需要兵员,福利体系需要纳税人,经济增长离不开源源不断的人力。道德愿景与增长目标彼此支撑,维系着稳固的社会纽带。普通人能够笃信:个人奋斗终有回报,后代拥有向上攀爬的通道,政府必然会顾及底层民众的命运。这份旧契约并非永远公允,但社会离不开普通人;正是这份依赖性,迫使国家必须维护普通人的人格尊严。
然而机器秩序正在瓦解这份安稳。不是人类失去价值,也不是普通人不再重要,而是全民普惠这套经济逻辑,不再具备不言自明的必要性。人工智能、自动化技术、算力资本、私人算力架构、能源体系、前沿实验室,再加上一小撮顶尖从业者,就足以撑起绝大部分生产活动。经济增长不再需要海量文员、程序员、初级分析师与普通白领,不再需要大量人力嵌入生产链条。于是“托举每一个人”慢慢沦为过时的愿景。它算不上谬误,更棘手的是:它再也不是发展的刚需。
直面这一现实,毕豪没有半分退让。他为新兴技术贵族正名。多数人在加拿大安居乐业,而美国,专为少数能把时代躁动淬炼为非凡成就的强者而生。不要因为多数人承受不住烈火的炙烤,就亲手熄灭火焰。
他还有更深一层的论证。工业贵族的价值,不只在于创造财富,更在于他们是抗衡强权主权者为数不多的壁垒。托克维尔时代,美国的自由依靠宗教、家庭、陪审团、乡镇自治、民间社团、地方媒体、律师阶层与自主创业者共同守护。这些不只是制度条文,更是反复演练,不断强健民众捍卫自由的力量。毕豪直言,如今诸多自治力量早已衰败。选举、人权、言论自由、司法体系依旧保留外壳,可捍卫自由的社会肌肉早已萎缩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个工业封建领地:亿万富豪、科技巨头、私人实验室、创新企业、航天公司、云服务商、国防技术机构,还有一众资财雄厚的独立赞助人。它们不属于民主自治团体,带着鲜明的贵族割据属性,却拥有足以制衡国家强权的实力。
因此毕豪并不主张铲除工业贵族。强行取缔,势必动用庞大的暴力机器,最后滋生的强权,或许比当下的寡头阶层更加可怕。他给出的方案是驯化、教化、约束并合理驾驭这股力量。摆在人们面前的选项,并非在平等主义乌托邦与工业寡头制中二选一,而是在肆意放纵、毫无责任感的贵族阶层,与克制自律、创造价值的精英群体之间做出抉择。社会不仅需要教化万民的导师,更需要“帝王之师”,约束手握巨量资源的精英。
这套逻辑并非空谈。私人寡头可以制衡公权力:富豪能够资助持不同意见者,互联网平台可以抵制行政干预,独立实验室能够庇护那些在大学里无处容身的冷门思想,民营企业可以打造官僚体系无力落地的项目。即便权力制衡的格局样貌丑陋,依然可以实现以权制权。
二、可撤销性的考验
可即便是抵御王权的堡垒,也有可能化作碾压乡土的机器。一座城堡可以抵御国王的征伐,同时压榨脚下的村庄。OpenAI、SpaceX、帕兰提尔、英伟达以及整个国防科技产业固然可以对抗华盛顿的管控,却未必会保护旗下的劳动者、租客、学生、病患、孩童,或是依附于巨头之下的小国。它们向上制衡国家主权,向下却不断强化一种状态:一切权利随时可以被收回。
矛盾的裂痕正诞生于此。
旧式贵族必须承担社会责任,因为他们无处可逃。土地把领主和农民牢牢捆绑,血缘把家族与庄园绑定,乡土记忆把权贵锚定在一方水土。这套制度充斥着残酷,但苦难有明确的责任人,乡民至少知道该去叩响哪一扇大门。
新时代的工业寡头再也不受土地与乡土的束缚。他们手握海量用户、雇员、外包合作者、客户、数据集、算力集群、发射基地、股东资源、保密权限、离岸资产、慈善基金会与多国护照。他们不再继承田产,只运营一层又一层商业架构,随时可以抽身离场。
这正是他们立于不败之地的根源,几乎没有人能剥夺他们的特权。他们握有退路、保护伞、充足资本、顶尖律师、机构身份、司法选择权、私密圈层,拥有随时切换赛道的底气。反观被许可的普通人:他们享受着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资源——AI工具、廉价课程、娱乐产品、线上陪伴,但所有福利都附带前提条件。平台权限、模型使用权、工作机会、学位名额、住房资格、签证审批、信贷额度、社会福利、账号使用权,全部建立在临时许可之上。普通人身处物质丰裕之中,所有权益却随时可以被收回。
真正的核心矛盾,早已不止平等与卓越该如何取舍,而是权责对等。当人工智能大规模挤压就业岗位,谁来为此负责?当私人基建演变为全民刚需,谁来承担公共责任?当短视频平台毁掉一代人的童年,谁来出面约束?当算法自动分级、银行风控筛选求职者、企业全面自动化裁员、学校分层分流、平台随意限流降权,普通人找不到对接的真人管理者时,问责机制又在哪里?毕豪期盼能够约束精英的帝王之师,而我们普通人需要的,是迫使掌权者必须负责的制度。
可毕豪的论述总能触动我心底的困惑。一套全民普惠的制度,保障所有人安稳度日,却很容易酝酿出精神上的贫瘠。新加坡把旧时代的社会契约做到了极致:完善住房、优质教育、稳定就业、社会治安、全民医疗,普通人的人生不至于落入绝境。可平安顺遂的日子,依旧会让人内心空洞。亮眼的成绩、整洁的组屋、体面的工作、循规蹈矩的人生,一套完美运转的体系,最后只剩下一种无声的怀疑:这样的人生,拼凑不出一段值得讲述的故事。我时常猜想,如果身边的亲友迁居到秩序更松散的地方,少一点严苛的精英筛选,多一些随性自在的人生际遇,会不会活得更加舒展。毕豪把这种疲惫感提炼成一套完整的思想,把满心倦怠包装成清醒的坦诚。这就是我们无法轻易否定他的理由,若是简单把他打成不平等的辩护士,本身就是一种思想上的偷懒与道德缺憾。
三、其余角逐者
在这段空位期里,毕豪并非孤军奋战。还有四股力量同样在角逐新秩序,论述或许少了几分精巧,却拥有实打实的影响力:普惠丰饶、消费需求、帝国秩序与算力架构。我需要隐去部分人物姓名。
A1打破了稀缺资源的垄断。身处K型社会底层的民众,早已不同于过去纯粹的物资匮乏。如今一个孩童能掌握的知识,远超古代帝王:维基百科、人工智能家教、实时翻译、开源程序、廉价软件、公共网络、加密支付通道、大模型与技术协议,再加上未来成本持续走低的能源体系。物质财富之外,人类迎来了知识的普惠丰饶。核心问题不再只是谁垄断稀缺资产,而是这份普惠的资源,是否随时可以被收回。
中国正是在这一维度入局。美国不断开拓前沿技术,中国负责把尖端技术做成平价工业品。美国孕育颠覆性创新,中国把创新做成大众商品。这句话绝非戏谑,而是新世界格局最核心的结构性特征。美国高举技术前沿的大旗,中国则批量量产前沿科技,把顶尖创新拉入规模化生产、平价定价、全球物流与大众普及的轨道。光伏板、动力电池、新能源车、无人机、电网基建、港口设备、整套制造业体系、开源大模型,一项项精英技术,慢慢变成普通人触手可及的工业品。
这是中国式的普惠馈赠。
可低价不等于自主,物资丰饶不等于人身自由。缺少配套电网的廉价光伏产业,只会制造对外依赖;不断抓取个人数据的平价AI,会牢牢锁住用户;附带政治筹码的基建项目,埋下依附的隐患;侵占大众注意力的廉价互联网平台,牢牢捆绑普通人;瓦解本土社群生态的低价工具,慢慢磨灭地方原生文化。新旧交替的“中美国(Chimerica)”早已不复当年。过去是中国制造商品、美国透支消费、华尔街回流资本盈余;新格局更加冷峻:美国打造精英垄断的尖端能力,中国输出抹平差距的普惠产品,世界其余国家竭尽全力,避免依附任何一方。
A2则坦然看向市场需求。工业品产能过剩,传统消费趋于饱和,大众注意力早已被互联网填满,可需求永远不会消失,只会转向精神空缺的领域:心理健康服务、宠物AI翻译、虚拟恋人、私教课程、心灵静修、多巴胺戒断、真人陪伴、创业角色扮演、养老陪护、家庭调解、语言辅导、心理疗愈、买断清净、付费亲密、情绪疏导。
这些服务里,有温情的慰藉,有无厘头的消遣,有荒诞的幻想,也有突破底线的交易。但A2对市场的判断无比精准:人永远有情感缺口,愿意花钱换取陪伴、消遣、安抚、指导、爱慕、共情与自我重塑。新消费主义不会等待道德伦理先行完善,只会迅速填补机器经济留下的精神空洞。真正的危机不在于这类服务业兴起,而在于整个社会只用市场化交易,来消化机器秩序带来的孤独与撕裂。这不再是文明救赎,只是附带客服的情感遗弃。
狄东升提出了帝国秩序方案。他提醒国内同胞:不要再以追赶者的学生思维看待世界,要以文明中心的格局重塑全球秩序。旧发展型国家的目标是追赶发达国家,如今追赶阶段已然落幕。下一阶段,是掌握全球治理的缰绳,大规模输出秩序规则、产业产能、基建项目、工业体系、金融体系与发展模式。这不单单是民族主义愿景,更是争夺空位期全球核心秩序的雄心。毕豪许诺贵族精英的自由,狄东升许诺大一统帝国的稳定;A1输出廉价普惠产品,狄东升要把普惠物资升级为具备战略影响力的制度体系。只是他始终没能回答一个关键问题:帝国秩序能否保障底层民众拥有不可剥夺的自主生活,还是只是用一种依附关系,替换掉另一种依附?
本杰明·布拉顿提出的“智能体世界”,道出了更底层的现实:共和国的主体早已不只有人类。整个社会场域,正被AI智能体、算法模型、记忆数据库、运行协议、仿真系统、人机混合行动者不断填充。他把智能体世界定义为一项前置人类学研究,描摹人机共生的半人马社会:人类社群本是人工智能体赖以生存的生态位,可久而久之,智能体反过来重塑整个人类社会生态。他并不只是把算力治理当作又一套竞争方案,智能体世界本就是整个空位期的大环境。当旧秩序还在争辩精英、平民、市场与帝国的博弈时,非人智能体早已渗透办公室、校园、家庭、虚拟空间、记忆系统与行政官僚体系。它们不会等待社会契约重新修订,先行开展行动,而后再由人类事后为这套新秩序寻找理论解释。
就在2020年,任剑涛还在感慨,面对机器文明、人机混合体、突破生死界限的永生,以及一众颠覆经典科学共识的新事物,中国尚未做好充足准备。转眼之间,全新的时代已然降临。
四、轴心时代压力
五股角逐势力——毕豪笔下的狼群精英、A1的普惠丰饶、A2的情感消费、狄东升的帝国蓝图、布拉顿的智能体世界,拼凑不出一个均衡的共和体制。它们共同构成一套怀揣全球野心的机器生态,也是当下这场秩序争夺战的全部主角。
旧发展契约,用经济刚需回答了“人活着有什么价值”。机器时代打碎了这套答案,却迟迟没能给出新的文明叙事。民众不会就此默然接受,人们会不断追问:人的本质价值是什么?哪些东西绝不可以标价出售?公权力必须受到什么样的约束?当生产活动不再需要全员参与,人的尊严该如何安放?什么样的生活模式值得一代代延续?这些早已超出政策治理范畴,是关乎文明走向的根本命题。或许时代重压终将催生出新的思想、新的信仰与新的文明体系,或许不会。空位期可以绵延数十年。时代阵痛或许会孕育先知,最后也可能只催生一批更精明的服务商贩。
五、空位期
正因如此,我不愿仓促宣告新共和国诞生。旧制度失去了普惠全民的现实理由,机器新秩序还没能建立起足以服众的正当性。权力真空之中,狼群、帝国、算力架构与资本市场争先恐后涌入。
毕豪为精英寡头写下宪章;A1追问普惠资源会不会随时被剥夺;A2研究欲望饱和之后,人类愿意为什么买单;狄东升呼吁中国执掌全球秩序;布拉顿见证算法架构慢慢接管社会治理。
这一切,都还算不上共和制度,只是各方争夺旧秩序接班人的混战。
面对毕豪的精英论述,最不可取的对策就是沉溺怀旧:怀念全民平等、福利社会,怀念早年安稳的新加坡,怀念托克维尔笔下人人平等的美国。时代的河流早已奔涌向前,在这一点上,毕豪看得没错。
可我们也不能就此举手投降。不能因为精英阶层造出火箭,就放任狼群掌权;不能因为机器拉动经济增长,就任由技术野蛮扩张;不能因为平价技术普惠大众,就全盘接纳这套依附型产业体系;不能因为孤独催生消费需求,就把所有精神困境都打包成商品交易。
这算不上制度和解,只是在时代洪流里随波逐流,身边只剩下一众精致的服务商。
真正的难题远比想象更深刻:在下一轮全球秩序落定之前,我们能构建出什么样的权力规则、社群归属,以及不可被随意剥夺的个体生活?只保护少数被许可的精英,格局太过狭隘;继续沿用全民普惠的旧路线,早已跟不上时代;空谈精神意义,太过轻巧;放任消费主义收割情绪,彻底沦为市场的附庸;拥抱工业寡头制,又会放任狼性权力肆意扩张。
核心问题只有一句话:在机器文明发展到不再需要征询普通人意见之前,普通民众能不能守住自身不容被轻易忽视的分量。
这就是底线。
机器秩序或许不再需要全员人力,旧共和国始终坚持每个人都拥有平等的分量。当两句话同时成立,且谁也无法彻底主导全局时,漫长的空位期,便正式拉开序幕。

